公元546年十月,高欢率重兵进攻玉璧城,旨在攻取战略要地玉璧城,进而打开西进的道路。在西魏守将韦孝宽积极防守,东魏军屡攻不下,伤亡惨重,高欢忧愤成疾。

东西魏经历四次大战,东魏渤海王鉴于洛阳至潼关的道路过于险阻,遂决定调整战略方向,从晋南方向进攻关中。然而不独高欢有此眼光,西魏也有人看出晋南攻防的关键点,名将王思政抢先在那里筑起了强大的堡垒——玉璧城。

玉璧城处于汾河南岸,城内外水源丰富,即便被包围,也不会有断水之忧。加之关城处于台地,如果加以整修,很容易在这片谷地建成一个易守难攻的堡垒。如此一来,使用少量兵力便可以固守城池,不仅可以有效阻挡晋阳的攻击,还可以以此为据点,逐步蚕食晋南的土地,甚至有机会威胁东魏的根本重地——晋阳。

从外观来看,玉璧城像是一个放在高台上的大箱子。后世记载,玉璧城周长4公里,由于地处台地,城墙显得比普通城堡更加高大。在冷兵器时代,这种地势险要的变态城堡无异于攻城一方士兵的死地。对于这一必争之地,东西两方都志在必得。542年10月,高欢率大军到达绛州玉璧城,展开了一次试探性进攻。由于东魏准备不足,而王思政却是以逸待劳,东魏强攻45天无法得手,只好悻悻而归。

546年,高欢再度调集20万重兵,从晋阳南下直扑玉璧城。空前惨烈的玉璧之战爆发。这一次进攻作战,高欢碰上的是西魏传奇将军韦孝宽。韦孝宽是长安杜陵人,是当地大姓。万俟丑奴关中之乱时,他便率本乡豪强从军作战,孝武帝西迁后他转入宇文泰麾下。由于是汉人而不被重用,加之又非元魏旧臣,所以无论爵品还是实职都不高,一直在郡守级别的岗位上,与独孤信、达奚武等大名鼎鼎的将军们不可同日而语,但绝不能因此而低估了韦孝宽的能力。

韦孝宽具备一切名将的素质,他见识深远,他后来给周武帝上的平齐策几乎预言了北周灭齐的过程;他能征惯战,北周末年三方之乱,几乎靠他一人之力逆转了形势;他机智灵活,因地制宜对抗北齐第一名将斛律光而不落下风;他奇谋百出,几乎把玉璧城建成北周间谍基地。如果高欢能多活20年,看到他在玉璧面对的是这样一个怪物级别的人,相信他一定会改变硬攻玉璧的主意。

关于双方的兵力。西魏守城一方不详。但有一些旁证之例可供参考。西魏北周府兵系统正在创建中,府兵与乡兵的分野此时仍然存在,韦孝宽还掌握着自己手中的乡兵。乡兵的规模,规模由千人至万人不等。例如镇守邵郡的高凉人杨标,所统乡兵由最初的二千人发展到鼎盛时的万余人。可以推测,已在汾绛一带作战经年的韦孝宽,兵力当在1万人以内。

东魏方面,从战后的统计数字推断,高欢本传云:死者七万人。《周书·韦孝宽传》云:伤及病死者十四五。《北齐书·高欢纪》的阵亡比例是十分之二三,估计有所讳言。所以说,东魏军的兵力大体在15万左右。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

攻城之前,为了避免重蹈第一次玉璧攻城的覆辙,东魏军进行了针对性的战前准备。首先是抹平高度差。针对玉璧城墙相对较高的实际,东魏军首先在城南和城北堆起了土山,特别是城北地势尤其险要,东魏军站在与城墙差不多平齐的土山上,有效降低了仰攻的危险系数。

东魏军筑土山的位置现在已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土山必然与城墙墙体有一定距离,否则堆积土山的过程中必然会遭到城头的弓箭射击。也就是说,虽然土山高度与城墙拉平,但要从土山上跨上城头,必然还要借助器材,例如云梯之类。所以后来的作战记录中,没有出现东魏士兵直接从土山跳上城头的记录。可以推断,土山的功能,主要在于能使东魏士兵站在同样的高度上对城内进行弓箭压制射击。

同样的例子依稀可以在魏晋时代的其他战役中看到。例如官渡之战时,曹军龟缩在坚固的营寨中坚守不出,袁绍“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楯,众大惧,太祖乃为发石车,击绍楼,皆破。”

西魏守军进行了针对性反制措施。玉璧城南原有两座敌楼,为了占据制高点,守将韦孝宽命令将敌楼加高,仍然牢牢占据制高权,这样一来,东魏的土山实际上已失去作用。同时,韦孝宽还派兵出城袭击东魏的土山,夺取土山后尽数毁坏,以彻底破坏其制高作用。高欢命人向韦孝宽喊话:纵尔缚楼至天,我会穿城取尔。韦孝宽不为所动,派出戴着铁面具的士兵上城,意在宣示守军铁一样的守城意志。东魏军善射者元盗向城上射箭,屡中铁面士兵的眼睛。

关于土山的具体形式,也有异议。有人认为土山实为紧贴城墙堆砌起来的登城坡道,东魏军可以从坡道上直接登上城头。但从记载来看,这一说法殊不可解。玉璧城的周长八里,每面约二里,西魏守军在城南加固的只有两个制高点。这两个敌楼显然不能全覆盖长达二里的城墙正面。也就是说,东魏军只要避开两座敌楼,在其他墙段堆砌坡道,即可顺利登上城头。但现有史料中没有证据支持这样的说法,只能存疑了。

堆砌土山的同时,高欢还对城内的水源打起了主意。玉璧城因为紧靠汾河,城中人习惯于出城到汾河汲水。东魏军遂连夜掘移汾河河道,一夜之间完成作业,使汾河远远离开玉璧城的控制范围。但是这一招似乎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四五十天的围城之战中,双方的作战记录中都没有出现西魏守军缺水的记载。可以推测,是否因为靠近汾河,城内地下水源丰富,守军能够打井取水。

上面攻不过去,东魏转攻地下,他们在城南大规模开挖地道,企图一举攻入城内。这种攻城法古已有之,春秋时期墨子概括出的十二种攻城法中的穴攻即是。原理很简单,地道的最大功能在于避开坚固的城墙,直接把兵力投送到城内。守军要破解此法,一是要及时掌握进攻方的地道方位,二是要及时堵截对方的进攻兵力。一般的方法是在城内挖地,然后放一个大瓮,派听力极佳的士兵听地下传来的挖掘声音,从而判断敌方地道的大致方位,以利防御。在堵截对方兵力上,一般是在城内开挖长堑,或是在敌地道口守株待兔,或是对向作业,找准方向挖通地道,在地道内进行对攻。

韦孝宽基本沿用了这些传统的办法。针对东魏的地道作战,他在城内四面挖开长堑,让士兵守在地道口。东魏士兵一冲到口部,立即以短兵器予以杀伤,有效遏制住东魏进攻。地道内空间狭窄,单位作战面只能一个或几个士兵能有效攻击,后面援军再多,也是一个一个上前送死的份。见进攻不奏效,东魏军就缩在地道内与守军对峙,寻机再冲出来。守军同样不敢冲进地道对攻,否则就成了徒耗兵力,利敌不利我。西魏守军便在地道洞口生起柴火,用皮囊往地道内灌烟,熏的东魏军被迫退出地道外。

地道战失效,东魏祭出攻城利器,攻车。截止魏晋南北朝时代出现的攻车,大概有撞击类、钩扯类和攀援类几种类型。撞击类攻车,即采用大型车辆装载巨大的木柱,吊起后撞击城墙或城门,用以打开城门或撞损城墙。钩扯类攻车,在车上安装立柱,柱顶以活动轴支撑长杆,杆顶有扒钩或巨斧,车抵近城墙后,长杆头转向城上,用扒钩或巨斧拉扯破坏雉堞。攀援类攻车,一般造的很高,车顶有飞楼,即类似梯子可供士兵行走的器具,这类攻车主要用以辅助攻城一方直接攀上城头。

从记载来看,“城外又造攻车,车之所及,莫不摧毁。虽有排楯,莫之能抗。”东魏军主要用的是撞击类的攻车。把这么笨重庞大的器械从晋阳带到玉璧,可见高欢准备这次进攻是下了很大功夫的。蛮力对抗抵挡不住重型冲车,守军便想了个邪招。韦孝宽命人缝制面积很大的布,从城上向下张设。这个方法的具体形式不可考,想必是用大布遮盖东魏军的视线,抑或是用布缓冲攻车的撞击力。果然这个办法收到了效果,冲车攻击遭到阻滞。东魏军用长竿缚上火炬伸上去烧布,同时还想伸到城楼上引火,西魏军便用长钩绑上利刃,将长竿一一割断。

冲车和火攻术再度失效。东魏军重新用起了地道战,但这次不再是徒送人命的肉搏式进攻,而是技术含量极高的土木作业。东魏军在城东面摆开架子,动用极大人力开挖地道,为了防止西魏军对向作业挖通放烟,地道只挖到城墙底下,边挖边在地道中支起木柱以防止坍塌,待地道挖成后,放火烧掉木柱,地道轰然塌陷,地面上的城墙也随之垮塌。久攻不下的城墙终于出现了缺口,东魏军士气大振,潮水一样涌向城缺,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东魏军,只要人进去,就意味着胜利!

关键时刻,王思政时代留下的防守理念和韦孝宽的守城准备发挥出巨大作用,面对缺口,守军迅速反应,运来大木栅挡住缺口,再用砖木加固,东魏军无法扩大缺口,仍是在狭小的空间进攻,无法发挥兵力优势,一波攻击后,仍然打不进去。攻到这里,双方都应该意识到问题了,缺口是不大,但总比地道里开阔,为什么十几万人就是攻不进去。到底哪里出问题了?答案是东魏军的体力问题。

此次作战,东魏军在土工作业上耗费了太多的人力。两度地道战,尤其是第二次进攻,开挖了二十一条地道。还有一次庞大的汾河改道工程,这也是相当大的作业量。在当时技术条件极为原始的情况下,这样规模的土工作业是对战斗力的直接消耗。所以不难理解,这支疲惫的军队,即使在已经玉璧城已经出现致命危险的时候,依然无法把形势上的优势转化为实际胜利。

筋疲力尽的高欢,终于意识到这一顿猛攻有些不合适的地方,但事已至此,没法贸然撤退,无可奈何之下,他耍起了攻心战的手段。高欢派仓曹参军祖珽向韦孝宽喊话,你们坐困玉璧城这么久,从没有任何关中援军的消息,为何还不投降!韦孝宽自然对这种小伎俩不屑一顾,他答道:玉璧城兵力充足,粮秣足够,守军不劳,而东魏却疲劳发困,哪有刚刚打了十几二十天的就投降的道理。

事实上祖珽的攻心术确有其事实依据。玉璧之战打响后,西魏大本营关中迄今没有任何动静。纵观546年九月前后,除了凉州的宇文仲和叛乱外,西魏并没有大规模战争,或是足以影响大局的政治事件,而且,宇文仲和叛乱早在5月份已经被独孤信、于谨等柱国级的大将平定。西魏完全具备援救玉璧的条件。但关中方向一直保持绝对静默。

分析原因,大概有二,一是惧怕东魏的主力军团。邙山之战的惨败如在昨日,以刚刚补充汉人豪强力量的西魏新军,恐怕难以抵挡多达十五万的东魏大军。二是对玉璧城有充分的自信。第一次玉璧之战,王思政在那里坚守了四十多天,经过韦孝宽的经营,此次作战,完全有理由相信能坚持较长时间,这势必会造成东魏军的巨大伤亡,过早出兵救援,反而正中东魏军围城打援的算中。

事实已不可考。不管韦孝宽心中作何想,他还在硬撑着和东魏人打心理战。祖珽命人向城中射悬赏书: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邑万户,赏帛万疋。韦孝宽不为所动,在悬赏书背面写道:若有斩高欢者,一依此赏。然后原样射回东魏军营。这不由得让人想起宋金富平之战时张浚和娄室的互相悬赏,两者套路如出一辙,只是韦孝宽略不如娄室幽默而已。

情急之下,高欢命人把韦孝宽的侄子韦迁押到城下,声言韦孝宽再不投降,就杀了韦迁。韦孝宽对此毫不顾惜,仍坚持抵抗。城中士兵被韦孝宽舍家为国的气概感动,士气更加高昂。硬攻和心理战都不奏效,该怎么办。如果换成一般人,或许会知难而退,尽量减少损失。但偏偏统帅是高欢,一个有着充足信心和智慧的世之枭雄,一个带着倾国之兵意图消灭敌国的伟大统帅,让他在一个小小的玉璧城下止步,这是何等的耻辱。

带着枭雄特有的死不罢休式的坚韧与果决,高欢命令全军继续猛攻。东魏军拖着疲惫的身躯和绝望的心情继续用肉体向玉璧城撞击,直到他们再也打不下去。此时侯景在邵郡方向失败的消息也已在大营传开,西魏邵郡守将杨标率兵反击侯景,侯景力不能支仓惶撤退,为防杨标越境来追,东魏军沿路伐木挡道六十里,才勉强挡住西魏人的追击。种种迹象表明,第二次玉璧之战又将失利。

时间已经进入十一月,北方的严寒给东魏军带来极大的困难。寒冷的天气和巍然屹立的玉璧城彻底击溃了东魏军继续进攻的信心。在苦战五十多天后,东魏军的灵魂人物垮了。高欢意识到他的身体和部队一样,不能在这么硬撑下去了。他下令,全军撤退。

全军将士都非常震惊,有关主帅被西魏人弓弩射中的谣言像野火一样在军营里蔓延。军心一发乱的不可收拾。高欢没有时间理会这些,他命人将在城下阵亡的七万士卒合葬在一座大坟里,然后缓缓拔寨退兵。唯一稍可安慰的是,西魏人没敢出城追击。

但一切都结束了。高欢已经五十二岁,无情的岁月一点点摧残着他的身体,玉璧城便是这一切的终点。在疲劳和沮丧的双重打击下,曾经强健无比、令西魏人胆颤心惊的高欢旧病复发,他终于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一样,轰然倒在岁月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