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47年五月,吐蕃论恐热乘唐武宗丧,伙同党项及回鹘部进攻河西。宣宗命河东节度使王宰率代州诸军反击,战于盐州,击退吐蕃军。盐州之战的大胜,是这三位小强无心之下的唯一一次联手,一举扭转了很长一段时间吐蕃进攻唐方防守的战争态势,也扳回了不少与吐蕃军野战的信心。灵武诸州不复为吐蕃予取予夺的无锁之地。

赤祖德赞在两位钵阐布的辅佐下,顺利渡过了政权交接期。随后,他便开始了其任内的暴力弘法过程。在后世的教法史料中,对于赤祖德赞的评价几乎都聚集在他的弘法伟业之上,似乎他和两位钵阐布除了弘法别的事情什么都没干。这种观点显然有失偏颇,吐蕃王朝政治、经济在赤祖德赞时期,依旧在向前发展,虽然这种发展,显然没有其先祖那么雷霆乍惊。

朝中主持大政的两位钵阐布,肯定是倾向于和唐朝会盟的。因为经过了一百多年的战争,吐蕃国力已经不堪重负。因此,和唐朝缓和关系,让国家缓口气成了最高统治者的不二选择。但作为领兵在外的将领,他们考虑问题的方式,显然和钵阐布不在一个频道上。和平就意味着没有了获取财富和晋升的机会,所以,就像我们前几章提及的那样,吐蕃边境领兵的大家族将领,几乎矢志不移的在采取各种行动破坏会盟和议。

面对国内这种强大的反对声浪,钵阐布也不得不暂避锋芒,等待和平的机会出现。历史就是这么讽刺,和平总是用拳脚相加的方式展现,这次凝集和平希望的地点名叫盐州。

说起来,吐蕃的将领反对议和也不是没有依仗。毕竟这时期,吐蕃军队依旧能够在战场上保持一定的强势地位。公元816年,吐蕃与葛逻禄的联军大败回鹘,深入其境内,直逼回鹘牙帐。经此一败,回鹘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争雄西域。这对西域的老冤家,在缠斗了几十年后。终于,以回鹘的败落收场。从此,西域之地名义上统归吐蕃治下。

事后,吐蕃大相尚绮心儿曾神气活现对唐使刘元鼎说:“回鹘,小国也。我以丙申年,逾债讨逐,克其城郭,二日程计到,即破灭矣。会我国有丧而还”。这位吐蕃大相也是够能吹的,还‘回鹘,小国也’。当年,在天山南麓回鹘把吐蕃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估计他肯定不会这么牛气。但吐蕃最终还是凭借盟友葛逻禄人的协助,彻底将回鹘逐出了西域。

这位尚绮心儿大相说的到也是事实,吐蕃军队一直进攻至,距离回鹘牙帐只有两天路程的地方。最终,因恰逢赤松德赞去世,吐蕃举国治丧,军队撤退而还。否则,恐怕回鹘会败的更惨。搞定了回鹘这个心腹大患之后,吐蕃边将开始再次琢磨起了唐朝。毕竟,唐朝这些年一直是回鹘的盟友。吐蕃忙着和回鹘死磕,让唐朝太平了不少日子。在吐蕃将领眼里,大唐这只肥羊也养了不少年了,该去剪剪羊毛了。动了剪唐朝羊毛的心思,吐蕃边将开始蠢蠢欲动了。唐朝西北边疆风声骤紧,在此后两年间,围绕着盐、原、宥三州,两军展开了一系列战事。并最终,在盐州城下进行了一场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大战。

盐州自汉唐以来便和灵、原二州互为犄角,成为长安西北方向的屏障。从唐肃宗年间始,几乎每次吐蕃入寇关中,战火都会侵袭这座边境小城。因其位置实在是过于重要,盐州城屡废屡建。公元793年,唐军在德宗的命令下复筑盐州城,并派兵驻守。为此,白居易还曾写下《城盐州》一诗,以示庆祝。公元818年十月,吐蕃军队首先进攻宥州。

吐蕃围攻宥州的消息传来,唐灵武节度使杜叔良率军北援。在定远城与吐蕃阻援部队相遇,两军在旷野上展开激战,吐蕃军队战死两千余人,一位节度副使被俘。阻援未果的吐蕃军队,面对唐军坚守的宥州无可奈何,在城外烧掠之后退去。灵武唐军见到吐蕃退去,竟然来了精神,趁机围攻吐蕃占领的常乐州。唐军毕竟是以步兵为主,对于城市攻坚战颇有心得。不久,便攻下了常乐州。估计灵武唐军自己都没想到能攻下常乐州,一开始,也就是想在城下比划一下。没想到比划比划着,就比划到城里面去了。

虽然,不小心打下了常乐州,但由于事先没有任何准备。唐军也不敢贸然留兵驻守,一把火焚毁州城后,便撤军回营了。杜叔良北援的同时,其他方向的唐军也没闲着。趁吐蕃军队的注意力都被宥州吸引,唐平凉镇遏使郝玼,趁机进攻吐蕃占据的原州城。在击退了二万吐蕃军队后,成功占据了原州城。剑南唐军也在西川节度使王播的率领下,攻占了吐蕃的峨和、棲鸡等城。

公元818年的战事,带有很强的转折意义。唐军已经开始有能力和吐蕃在城外野战,并能攻取坚城。放在肃宗时期,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这说明,经过连年战事吐蕃军队的战斗力,已经跌落到和唐军基本持平的状况了。几十年来,轻松碾压唐军的印象,依旧牢固的保存在吐蕃将领的头脑中。这次居然被唐军驱逐,令吐蕃节度使极为恼火。次年八月,吐蕃节度论三摩、宰相尚塔藏、中书令尚绮儿,兴兵15万军队进犯盐州。

这次,吐蕃进行了充分的准备,事先便制造了大量的攻城器具。围住盐州城后,吐蕃将领督促仆从的党项军队,从四面同时展开攻城。这种不分主次一窝蜂式的进攻,给守城了唐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只见黑压压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其中还夹杂着大量的飞梯、鹅车、木驴等攻城器械。好在盐州刺史李文悦颇有勇略,亲自登城振奋士气。在吐蕃的箭雨中指挥若定,凭借盐州城高大的城墙,率领唐军打退了吐蕃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连续不断的攻击,导致盐州城的城墙不堪重负,出现局部破损。吐蕃统帅敏锐的发现了这一情况,他开始组织敢死队,全力进攻城墙破损的地段。盐州城的情况越来越危急,但援军依旧遥遥无期。为了能够多撑一段时间,李文悦命人将城中大户人家的宅邸拆掉,收集了大量的建筑材料。同时,又从唐军中挑选了一批身材高大的壮汉作为预备队。破损的城墙,终于在吐蕃的攻击下倒塌了,决定盐州城命运的时刻到来了。

吐蕃军队见到城墙倒塌,欢呼着涌向城墙的破口,想要借此一举拿下盐州城。但在漫天的尘烟中,迎接他们的却是唐军的箭雨。李文悦事先早就在这段城墙附近埋伏了大量的弓箭手,就等着吐蕃士兵涌进破口。密集的箭矢带着冰冷的弧线雨点般的落下,拥挤在一块的吐蕃士兵无处躲藏,纷纷中箭倒毙。不但如此,箭雨中夹杂的火箭还在地上带起一团团烈焰。原来李文悦早就在这段城墙下撒上了火油,当吐蕃士卒冲入缺口后。他命令唐军发射火箭引燃了地上的火油,顿时烈焰焚空,冲入城中的吐蕃士卒全被焚为灰烬,后续的吐蕃士卒面对烈焰也裹足不前。

就在吐蕃士卒在城下挤作一团之时,李文悦亲自带领预备队,打开城门从城内冲出。吐蕃将领万万没想到,唐军居然有勇气出城决战。被唐军打了个猝不及防,大量士兵被歼灭在盐州城下。失了锐气的吐蕃军队只得退兵,第二天,当他们再次面对盐州城时,不禁大惊失色。昨天城墙破损的地段,被唐军用两道大木栅栏封住,其中填满了土石。虽然强度比不上之前的土石城墙,但至少唐军可以站在上面用弓箭、雷石消耗吐蕃军队。

就这样,残酷的城市攻防战一直持续了27天,吐蕃军队狂攻不已,但却始终不能得手。而苦苦支撑的李文悦,终于盼来了救兵。其实,吐蕃围攻盐州的消息传来,唐军将领也各自展开了救援行动。其中,驻军凤翔唐将野诗良辅和驻军泾原唐将郝玼,都率领本部军马杀入吐蕃境内掠马焚城,以缓解盐州城的压力。

灵武牙将史敬奉则亲自面见朔方节度使杜叔良,请求派兵三千去解盐州之围。说起来这杜叔良也是个妙人,史敬奉求兵三千,他就给派了二千五百人。莫非这哥们以前是做生意的,什么事情都得砍砍价?!史敬奉倒也没还价,两千五就两千五。他集合自己的家丁,率领这两千五百名朔方士兵,带三十天日干粮出发了。

史敬奉出兵后,十几天音讯全无。唐军都以为,他是遇到了吐蕃阻援的部队全军覆没了。没想到,他却率领着这支小部队,从沙漠绕到吐蕃军队后方发动了攻击。吐蕃将领万万没想到,会有唐军从沙漠中冲出。黑夜之中,既不知道唐军从何而来,也不清楚援军的多寡。在唐军内外夹攻之下,吐蕃大败而归。此战后,唐军奏报“杀戮不可胜纪,驱其余众于芦河,获羊马驼牛万数”。野诗良辅、郝玼和史敬奉三人,威震吐蕃朝野。

关于这三员唐将,史书有云:“史敬奉与凤翔将野诗良辅、泾原将郝玼皆以勇著名于边,吐蕃惮之”。之后,朝廷任命野诗良辅为陇州刺史。恰巧,有唐朝使节至吐蕃言和,虏辄言:“唐家称和好岂妄邪!不尔,安得任良辅为陇州刺史?”这段话的意思就是,吐蕃人对来访言和的唐使说:“你们唐朝来和谈都是骗人的,我们才不信呢!要不,你们为啥让野诗良辅当陇州刺史?一看就是没安好心!”

郝玼更猛,据说他带兵和吐蕃作战,从不带作战给养,每次都是一边打一边抢。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吐蕃军民对其畏之如虎。难怪赤祖德赞曾对国人下令曰:“有生得郝玭者,赏之以等身金!”也就是说,如果有谁活捉了郝玭,就赏给他和郝玭体重一样的黄金,这郝玭可就是一个活着的小金人呀!

而史敬奉则完全是特种部队的范儿,据说他身形矮小干瘦,仿佛弱不胜衣,但却天生神力,能在野外手擒奔马,当矛矢在手,前无强敌。每次打仗他都带着外甥、侄子及随从二百人。到了前线,这些被他训练出来的小队,自行分为四队。深入敌后,逐水草而行,数日各不相知,每次露面都能带回吐蕃的俘虏。这简直就是唐朝的特种侦察兵,难怪史敬奉带兵解盐州之围时,能事先带着三十天的干粮穿越大漠,偷袭吐蕃后方。

盐州之战后,从肃宗朝开始,吐蕃进攻唐朝防御的态势开始逆转。吐蕃再也无力越过河陇地区展开大规模的进攻,反倒是之后,唐朝开始在剑南不断攻击吐蕃的控制的城池。惨败后的吐蕃军方,被迫只住了以战养战的叫嚣,以钵阐布为首的和议派占据了上风。会盟议和,终于成了摆在两国君主桌面上的主要选项。

从历史上看,和平绝对是种奢侈品。而且,前提是得有足够硬的拳头,否则就算白居易《敕吐蕃宰相沙门钵阐布书》的文章写的再花团锦簇,也要不回安乐、秦、原三州。现在有了盐州之胜,唐军也牛气起来了,不服吗?不服咱就接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