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斯廷斯战役是1066年10月,英格兰国王哈罗德·葛温森的盎格鲁—撒克逊军队和诺曼底公爵威廉一世的军队在黑斯廷斯地域进行的一场交战,以征服者威廉获胜告终。此战也被认为是欧洲中世纪盛期开始的标志。

1066年10月1日,周日。英王哈罗德二世正在约克享受着即位以来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刻。五天前,哈罗德才在与挪威王哈拉尔三世的斯坦福桥之战中赢得一场伟大的胜利。这场胜利不仅巩固了他的统治,也令他威望大增。更令哈罗德宽慰的是,此时英格兰南海岸地区仍然风平浪静、未发现任何军队入侵的迹象,这使得疲惫的英军能够得到充分休整。

然而,哈罗德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当天稍晚时候,信使传来了令他最为担心的坏消息。诺曼底公爵威廉已在英格兰南部佩文西登陆,并在黑斯廷斯修建堡垒、大肆掠夺!哈罗德闻讯,便决定暂时放弃休整、开始调集军队南下迎战。就这样,决定英格兰未来数百年命运的大战即将上演。

私生子的野望

虽然不像刚刚入侵英格兰的哈拉尔三世那样魁梧身高,但身高5尺10寸的诺曼底公爵威廉同样令人生畏。尽管私生子出身令人不齿,但他的父亲罗贝尔一世仍然将其立为继承人。1035年,年仅7岁的威廉成为新的诺曼底公爵,并在随后的十几年内通过连续不断的战争逐渐击败了那些试图推翻他的敌人们。他高超的政治和军事才能,可见一斑。

早在1050年,年仅22岁的威廉便获得了令人羡慕的声望,西欧各地的统治者都一致认为:威廉将在未来拥有巨大的权势。不久后,威廉又与法王亨利一世的兄长、佛兰德斯伯爵鲍德温五世联姻,这桩婚姻也增强了威廉的政治影响力。此后,威廉两次挫败了法王的进攻,并于1062年获得了曼恩伯爵领地的控制权。总之,在入侵英格兰之前,威廉已经为自己积累了充足的政治资本。

尤为重要的是,威廉在1064年时还挟持了出访诺曼底的哈罗德,迫使后者为获得自由宣布向自己效忠。哈罗德还承诺支持威廉在爱德华逝世后继承英格兰王位。这一公开誓言也赋予了威廉干预英格兰内政的合法性。

因此,当威廉得知哈罗德继承英格兰王位的消息后,便开始了跨海远征的准备。他一面怒斥哈罗德背信弃义篡夺王位,一面着手征集远征部队。依靠外交活动的成功,除了他的岳父佛兰德斯伯爵外,他还赢得了教宗亚历山大二世的支持,因而获得了一面代表教廷的旗帜,使自己成为正义一方。

受此影响,神圣罗马皇帝亨利四世与丹麦国王斯文二世也站在威廉一边。这让威廉的声望达到的最高峰,毫不费力地就集结起一支约10000人的军队。他们云集在威廉旗下,这也使得威廉的军队在数量占据上风。由于此前哈罗德已在斯坦福桥之战中蒙受大量损失,英格兰人的部队并不太多,数量仅在5000-8000左右。

军队质量差距

除了兵力优势之外,威廉的合成军队在质量上也高于哈罗德由纯步兵组成的军队。这支军队虽然看上去人数不多,但都是来自布列塔尼、安茹、佛兰德斯、普瓦图和诺曼底等地的职业军人。尽管哈罗德手下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和使用双手战斧的维京佣兵有着极强的战斗力。但他们的人数仅有1500人左右,而且刚刚经历了斯坦福桥的血战、尚未得到休整。组成英格兰军队主体的大量民军虽然作战勇敢,但缺乏纪律和训练,也没有抗击骑兵的武器和必要的护甲。北方诸侯的拒绝参战,也让哈罗德的全军没有了骑兵,连弓箭手都极少。

相较而言,威廉的军队由全副武装的职业军队和雇佣军组成。这支军队里的步兵、骑兵和远射兵种,配置均衡。除了只戴头盔的弓弩手之外,重步兵和重骑兵都身着锁子甲或鳞甲,并头戴铁盔。和大部分人使用圆盾的英格兰步兵不同,诺曼步兵和骑兵使用的是防护面积更大的鸢形盾。诺曼士兵的近战武器与英格兰人相差无几,只是没有使用笨重的维京战斧。可以说,从军队规模和构成来看,哈罗德在尚未开战时就已处于下风。

哈罗德的应对之策

9月28日,威廉的船队在佩文西登陆,随后他率军转移至佩文西以东数英里外的黑斯廷斯。这一举动也反映出威廉的军事素养:黑斯廷斯能提供更佳的船只停泊地,为诺曼军队确保最短的回国路线。黑斯廷斯附近的一座罗马城堡遗址,在加固后将成为掩护诺曼军队的坚实壁垒。黑斯廷斯本身则是南部道路的终点,是哈罗德军队南下的必经之路。诺曼军队正好能够以逸待劳。

但上述三点优势并不能让威廉满意。他十分清楚,自己手下这支多国部队难以长时间维持下去,若无法速战速决,战局将对防御方哈罗德更为有利。于是,威廉决定采取措施逼迫哈罗德尽快出战。为达成这一目标,诺曼军队摧毁了黑斯廷斯附近的二十余处村庄,并对周围的居民大加压迫。

果不其然,诺曼军队登陆并在黑斯廷斯附近劫掠的消息令哈罗德极为不安。当哈罗德10月1日获得消息后,他便立刻从约克南下迎击威廉。比起速战速决,哈罗德当时还有更好的选择。他完全可以在伦敦暂作休整,等待各地援军前来集结,并在英格兰南部地区采取坚壁清野战术。当年的阿尔弗雷德大帝,就利用堡垒体系反击维京入侵者。

然而,哈罗德并没有采取这一战术的条件和能力。此时英格兰的堡垒防御体系彻底废弛,地方部队守备薄弱。王权未受普遍承认的哈罗德也无法指挥地方领主进行协调作战。另外,威廉对英格兰南部地区的破坏,也将极大影响当地居民的忠诚度。因此,哈罗德正如威廉所期望的那样选择了速战速决。

不过,哈罗德的决策也与他对当前局势的分析有关。根据简单的情报,诺曼军队的规模不如挪威人看起来威胁大。南下的英军也可以得到哈罗德的两位兄弟——格思伯爵和利奥夫温伯爵的支援,这也有助于减少兵力劣势。更重要的是,此前英格兰军队已在斯坦福桥之战获胜、士气正旺,因此哈罗德也对英军的战斗力怀有信心。

10月2日,哈罗德率领斯坦福桥战后的残部开始以每日40英里的速度南下。他们在10月6日抵达伦敦等待援军会合。10月12日,哈罗德率军前往黑斯廷斯,踌躇满志地要与威廉决一死战。

偷袭失败

10月13日,哈罗德率领英军来到黑斯廷斯以北数英里外的森拉克山宿营。哈罗德希望在第二天清晨时乘马突袭诺曼营地,以便先声夺人。然而,威廉的侦查部队在13日当晚便发现了哈罗德的企图。威廉闻讯后,也立刻采取了反制行动。他率军趁夜色悄悄离开原来的营地,来到英军营地南方的一座小山上布阵。这样,诺曼人便可以利用地势居高临下发起冲锋,一举击溃英军的防线。

14日拂晓时,哈罗德才发现自己的战术已被识破,丧失了主动权。于是,只得被迫进行一场违背意愿的防御战。由于英军的马匹保存在阵地后方数百米之外,此时已无暇乘马。他便命令全军进入战场,排成狭长的盾墙防御阵线。待布阵完毕后,哈罗德坐镇中军指挥,并严令全军不得轻举妄动。对他而言,首要的战略目标是防止己方阵线的正面被突破。同时还必须保护两翼不受诺曼骑兵的迂回攻击,尽可能将威廉拖入持久战的泥潭。

自信满满的威廉也开始了他的部署:左翼为布列塔尼伯爵阿兰率领的布列塔尼人,中军是由威廉亲自率领的诺曼人,右翼则由布洛涅伯爵尤斯塔斯率领。每一翼的部队又按照典型的罗马式战术分为三线:第一线为弓弩手,第二线为全副武装的重步兵,重骑兵则放在第三线。威廉的计划则是先利用弓弩手齐射打乱对方阵型。随后发挥骑兵的优势迅速突破防线,直取哈罗德所在的中军,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

决战黑斯廷斯

1066年10月14日九时,战斗正式打响。威廉先指挥弓弩手对英军阵地放箭,随后便率领近战部队向前推进。当威廉的步兵接近英军盾墙时,遭到英军步兵以标枪、长矛和战斧等混合武器的攻击。哈罗德在战斗开始后始终保持着阵线正面未被突破。随后威廉发起第二波进攻,双方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然而,布列塔尼骑兵和步兵突然向后撤退,这也引发了左翼的诺曼辅助部队也开始动摇。混乱之中,诺曼一边一度传出了威廉阵亡的消息。更要命的是,英军右翼的部分士兵也脱离阵线,开始追击后退的诺曼步兵。

千钧一发之际,威廉立刻换了战马、脱下头盔,开始鼓舞全军士气。随即,他有率领中军的骑兵,对脱离阵线的英军步兵发起反击,将其分割包围。此后,威廉故伎重施,连续两次以诈败战术诱使英军前来追赶,不断消耗英军的有生力量。到下午3-4点,双方已经在黑斯廷斯苦战了7个小时,依然未分胜负。尽管英军遭受了重大损失,但哈罗德的主力仍然在山上保持不动。威廉认为,若英军继续保持防线,将战斗拖至深夜或次日。这会极大影响自己的速决战略。

为了赢得决定性优势,威廉决定再次对哈罗德的主力发起猛攻。他下令弓箭手提高射击角度,对天放箭。这一调整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给脱离阵线的英军造成极大损伤,迫使英军保持静止。

重新夺取主动权后,诺曼人继续交替采用弓箭射击和骑兵突击两种方式,给被动防御的英军造成了极大打击。一边是以连续的运动和不停的冲锋来达到目的,另一边则站在地上,一动不动。最终英格兰人渐渐不支,诺曼人刀劈剑砍、万箭齐发。被砍倒的英格兰人越来越多,甚至已经超过幸存者的数量。那些仅受轻伤的人却由于阵型过于拥挤的缘故被卡在原地无法动弹。

在决战的关键时刻,哈罗德中箭身亡,这成为压垮英军抵抗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哈罗德的两位兄弟,格思伯爵和利奥夫温伯爵此前已战死。现在,群龙无首的民兵纷纷逃离战场。当诺曼骑兵发起第四次冲击时,英军的盾阵烟消云散。随后诺曼军队开始乘胜追击,擒杀逃敌。双方的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英格兰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就这样,黑斯廷斯之战以威廉的完胜告终。

职业军队的胜利

军事学家阿彻•琼斯对威廉的胜利总结如下:他成功地将轻型步兵和重型骑兵的性质合成起来。他运用弓箭手进攻英国人的重型步兵,而毫不畏惧英国人会向其冲锋,将他们赶出战场。当英国人确实打乱队伍时,其结果展示了有镫稳定的重型骑兵对非列队步兵的决定性优势。通过巧妙运用这些能力不同的武器系统,公爵彻底赢得了理所当然的战术胜利。这一胜利是在他对指挥和后勤、精明的战略,以及对夺取王位的政治宣言等因素的卓越组织能力的支持下取得的。

诚然,威廉出色的军事才能与得当的军事策略,让他在全军即将崩溃时采取的成功应变,最终确保了诺曼人的胜利。但英军主帅哈罗德的意外身亡或许应被视为转折性的事件。毕竟在当天的很长时间内英军的防御阵线都未被打破,反倒是诺曼军队曾经发生左翼部队溃退的情况。而诺曼重骑兵对英格兰重步兵的正面冲锋也收效甚微,这也体现了重步兵对重骑兵的防御优势。

此外,在哈罗德指挥下英军步兵长时间保持队列齐整,基本成功地贯彻了战前的防御战略。假如没有这一意外事件发生,即使威廉最终获胜,他也将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从这一角度来说,威廉的胜利有着一定的运气成分。不过,哈罗德战前准备的不足和战时调度的失误也给了威廉可乘之机。具体来说主要有三点:

此前与挪威军队在福尔福德和斯坦福桥的两次交战让他损失了大量北方贵族的部队,导致他在黑斯廷斯战前无法获得充足的援军。他对敌情的错误判断以及仓促鲁莽的进军则增大了军队的作战负担,极大地影响了军队的状态。作战时缺乏应变能力,从而被拖入到威廉习惯的作战模式之中。

当然,我们不应将战败的责任完全归咎于哈罗德。从根本上说,黑斯廷斯之战的失败其实在1066年前就已注定。盎格鲁-撒克逊末期缺乏有能力的统治者,权势日盛的地方贵族频繁内战,严重地削弱了王国的力量。由此导致原有的征兵制度和地方防御体系彻底失效。

英格兰军队体制存也在的既有弊端。他们的旧有体制显然足以对付军事水平更为低下的威尔士人和苏格兰人,但当对手变为更强大的丹麦人和诺曼人时便往往败多胜少。在与维京人的战争中,英格兰人也曾采取某些革新举措。比如借鉴欧洲大陆对抗维京人的经验,修筑堡垒、组建海军、引入维京战斧这一新式武器等等。但这并不能掩盖英格兰在军事发展上长期滞后于欧洲大陆的事实。

成功夺取英格兰的威廉,此后在当地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以封建契约为基础的封君封臣制,组建以骑士为核心的职业常备军,建立稳定的地方驻军和防御体系。不合时宜的英格兰旧体制已经完全被取代,英格兰也是在诺曼征服后才开始崛起成为欧洲军事强国的。因此,黑斯廷斯之战表面上反映的是威廉在战略战术上的胜利,其更为深层的原因在于职业军队对征召民兵的完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