郅支之战是公元前36年发生于西汉与匈奴首领郅支单于之间的一次战役,郅支单于战败被杀。这场战役发生于今哈萨克斯坦东部、塔拉斯河畔的塔拉兹附近,这里也是中国军队历史上到达的最西端之一。

焦点的西移

经过连年征伐,汉朝的老对手匈奴,开始态势衰颓。随着贵族联盟开始出现裂痕,单于继承制度越来越混乱。汉朝的国力优势压制与周边各部族的起而反抗,都让匈奴的草原霸主形象,岌岌可危。在西域北部,斯基泰血统较重的乌孙,获得了汉朝的大力扶持。南方的西域六个城邦联军也趁火打劫,攻破了匈奴的铁杆盟友车师国。最后,匈奴负责西域事物的贵族日逐王投降汉朝。但残存的匈奴势力,依然在北面的乌孙与汉朝继续争夺。此外,一些人开始利用中亚的乱局,进入了位于索格狄亚那的大联盟–康居。

公元前64年,匈奴人首先尝试将汉朝势力逐出乌孙。他们趁着亲汉朝的旧王去世,拥立两代匈奴与斯基泰混血的贵族为王。汉朝只能再次实战军事压力,将整个乌孙人分为两群。此后,汉乌混血的王子立为大王,将乌匈混血的王子立为小王。他们的都在名义上成为了汉朝的附属国,但汉朝公主刺杀乌孙王的行为却引发了乌孙人的争议。结果便是亲匈奴的乌孙势力,再次获得优势。

在蒙古高原,两位单于韩邪和郅支,却在为争夺大汗之位而内斗不休。呼韩邪单于选择归顺汉朝,并在汉人保护下羽翼丰满,回到了单于庭故地。处于不利地位的郅支,开始向汉朝不断示好。他的努力让汉朝一度产生所觉,认为自己成功的用南匈奴制约了北匈奴势力。结果,郅支趁着呼韩邪去长安朝拜会皇帝的机会,夺取了靠西的匈奴右地,杀死了另一个自立为单于的贵族。随后,他的军队连续击败了乌孙、乌揭、丁零等民族,国力复振。有了底气的郅支,还以内附为诱饵,要回了自己在长安当人质的王子。等到儿子回国,他就翻脸杀死了汉朝使节。

正在此时,位于今天河中的康居人,在与乌孙人的战争中失利。软弱的国王开始傲请北匈奴来支援自己作战。得到邀请后的郅支单于,率领50000人马向西进军。在遭到严重的雪灾袭击后,最终和剩余的3000残余,来到了康居。他们在当地,联合了等待多时的索格狄亚那斯基泰人,多次击败了亲汉朝的乌孙部落。

汉朝的西域新模式

汉朝在西域与中亚东部的声望,在第二次远征大宛后,也有了很大提升。吸取了过往经验教训的汉朝,开始用一套更为多元而有效的模式,对西域各地进行分而治之。汉朝初期,出使西域的使节主要由书生士大夫或氓流冒险家担任。前者的之乎者也,在语言文化隔阂甚重的西域,难以获得当地人的理解尊重。后者则根本是利用身份,两头欺骗,为自己谋求一次性经济利益。这都给汉朝与西域各国的正常外交活动,蒙上了阴影。动不动就征用全国民力进行的远征,也绝非长远之计。

因而,在与大宛的战争结束后,汉朝开始派遣有经验的军人,出任使节和官员。由于有军事素养,他们在执行外交任务时,可以辅以军事手段来达成目的。同时,汉朝更多的发动西域当地的盟友部队,为自己作战。在这种新思路下,汉军联合乌孙人去惩戒勾结匈奴的龟兹国。发动联军,攻灭了车师国。

一系列新的军事屯田区,也在西域各地建立起来。当地的小规模驻军,可以通过屯田方式,减轻对内地物资供给的依赖。当周遭小国发生突变,他们也可以迅速开展斩首行动。用于贿赂西域贵族的赏赐物资,也通过这些控制区来安全抵达当地。如果未来有大战爆发,那么这里也是安全的行军线路和补给基地。

很快,中亚局势的变化,就让汉朝人的西域新模式得以发挥奇效。在索格狄亚那的郅支单于,以康居王不尊重自己为借口,杀死了国王的女儿和几百名属下。当地松散的城市与部落政治,让很多地方贵族对软弱的国王,往往难以服从。郅支也就很快成为了一些地方派拥护的新盟主。他动用当地人力,在锡尔河边建造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郅支城。在这个新首都内,他不仅扶持了一个康居贵族做副王,还要求费尔干纳的大宛与远在高加索东部的阿兰人向自己纳贡。

照此情形发展下去,这批西逃的匈奴人,很可能在河中聚集起一大帮敌视汉朝的政治联盟。面对几位赶来的汉朝使节,他都毫不留情的将他们处死。这种肆无忌惮的快速发展,也让汉朝掌管西域的陈汤和甘延寿决定对其用兵。

反郅支联军

由于西域将在未来的匈奴反击中,首当其冲。当地军政长官们,都觉得有必要对索格狄亚那地区发起远征。但他们还需要先向远在长安的朝廷进行请示,否则就无法调动各屯田区的全部力量。军事素养较高的陈汤,却不希望让中间环节浪费了兵贵神速的良机。当坚持先向朝廷禀报的甘延寿表示犹豫后,他就擅自伪造了朝廷诏令,让西域各地的汉军与同盟军进行集结。甘延寿在最后时刻才发现这一情况,发现自己已经不能阻止,便加入了这支混合大军。

公元前36年,一直约40000人的联合部队被组建起来。汉朝安排在西域各地驻守的力量,自然是这支军队的核心。但他们的数量其实是非常有限的。西域当地农耕条件最优越的轮台和渠犁地区,在巅峰时期不过有3000汉军驻扎。大部分时候,他们的人数仅有1500人左右。扼守塔里木盆地的楼兰,最初只有40人驻扎,此时才逐渐增加到1000人左右。至于位置险要的车师,驻军数目不过在300人以上。算上在乌孙境内驻扎的3000多人,汉军的直属兵力是并不足以发动大规模攻击。在剖去了留守人员后,正在参加远征的人总计不超过3000多人。

真正承担远征部队主力的,还是陈汤假借朝廷号令,动员起来的西域同盟部队。在这些盟军中,最为卖力的无疑是南匈奴单于呼韩邪带来的匈奴骑兵。和他们一样有着较强作战欲望的是被郅支屡次攻击的乌孙亲汉朝部落。至于塔里木盆地一带的大小国家,各自可有200—20000多人不等的战兵。正是他们的部队,组成了40000大军的绝大部分。

分进合击策略

虽然陈汤成功的拉起了40000人的联军,但他知道自己的这点优势,很容易被各种内因与外因所共同稀释。由于索格狄亚那地区距离西域有一定距离,其进军的艰难程度将超过当年李广利对大宛的远征。郅支单于西征时,带去的大部分部队就在半途中被恶劣气候所消灭。汉军的主力与西域联军中,又不乏很多缺乏乘马的步兵,进军速度会更加漫长。

此外,虽然陈汤不会知道中亚历史上的一些大规模征服战事,但索格狄亚那地区的斯基泰部落们,的确曾让波斯的居鲁士大帝和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都耗费多年精力。形散神聚的部落集团,不仅易于坚持抵抗的领袖游走,也能让抵抗者在短时间内聚集大量兵力反击。汉军过去在蒙古高原与费尔干纳地区,都遭遇过类似情况。经常担任边防职务的陈汤,自然对此有一定认识。

最后,担任联军主力的西域部队,大都战斗力不高。陈汤本人就认为,由于装备与战术问题,西域小国军队的战斗力比汉军往往是在5:1。双方在有了一段接触后,西域各国学习了汉军的战术,才把差距缩小到3:1。在汉军深入西域之前,当地军队实际上很少有对匈奴人的胜迹。

于是,陈汤的大军效仿当年李广利的第二次远征,分别走了南北两路。所有西域小国的军队,一律走南路。他们将沿着李广利军的祖籍,越过葱岭的支系山脉,首先进入费尔干纳盆地的大宛。这样一来,既可以让他们远离主战场,也能震慑可能帮助郅支作战的大宛人。如果规模不大的匈奴人选择逃跑,那么他们的南路也已经被堵死了。而费尔干纳地区较好的自然条件,也让行军速度较慢的大军有所保障。

至于战斗力较强的汉军步兵与匈奴、乌孙的骑兵,则走北路。这段行军的环境与南路完全相反。前期可以走汉军屯田区与乌孙人的草场。等到进入康居边境,体力与状态保存较好的骑兵,可以立即展开行动。天山山脉和伊犁河流域气候湿润,也让他们很容易搜集到制造攻城武器所需的木材。

得到汉军西征消息后,亲匈奴的康居副王抱阗,马上率领几千骑兵发起预防性进攻。他们进犯乌孙人的赤谷城,杀伤1000多人,并劫掠了大量可能被用于补给的牲畜和牧民。这些斯基泰骑兵,甚至出现在了汉军队伍的侧后方,突袭并抢夺走了汉军相当多的辎重。

陈汤于是下令匈奴与乌孙的骑兵,展开反击。抱阗的骑兵因为携带劫掠来的畜牧与辎重,被联军骑兵轻易追上。在一场典型的草原斯基泰式骑兵交战后,460名康居骑兵死在当场。联军骑兵还抓住了一名带头的康居贵族,解救了470名被掳走的乌孙人。汉军在释放乌孙俘虏的同时,顺便将那些牲畜都留作军用。一路上,陈汤还严禁手下的各族士兵抢劫,给乌孙人与康居人以军纪严明的印象。

当北路军抵达索格狄亚那境内后,陈汤还亲自与很多当地的部落领袖会面。他以斯基泰传统,与这些贵族们饮酒结盟。很多原本就反对郅支的斯基泰酋长们,立即倒向了汉朝一边。其他摇摆不定的中间派,则顺其自然的为汉军让道。可以说,在最终交战之前,陈汤已经尽可能的在康居内部,孤立了郅支势力。

决战郅支城

陈汤在进军时间上,也非常巧妙的选择了秋冬季节。在这个时节中,游牧民们往往要将人口与畜群集中管理,抵抗冬季的严寒。大量部落在这段时间里,蜗居自己的城市和草场,彼此较为孤立。郅支单于还是派出了使者,到周边的部落和国家寻求援助。但陈汤的统战行军,已经让很多对单于不满的部落与匈奴人对立。那些依然支持郅支的部落,则需要先自我评估一番参战后果。然后,再从冬歇期中开展较慢速度的战争动员。至于南面的大宛,在数万西域军队过境后,更不愿意冒险帮助匈奴人了。

汉军也为了不让郅支一伙人逃走,选择故意示弱。他们在郅支城外30里地扎营,并向赶来试探的匈奴使者表示,自己的军粮快吃完了,能否活着回去都没把握了。次日,他们又仅仅派出一小队人马,在城外3里处布阵。以为汉军早已人困马乏的郅支,立刻决定应战。100名匈奴骑兵主动出城列队,他们的两翼还有披甲持弓的斯基泰步兵掩护。其余为数不多的匈奴人与斯基泰人,则在城头弯弓搭箭。

面对威胁的汉军,一直避免与郅支的部队发生近距离交战。占据步兵绝大部分的弓弩手们,用密集的远射火力,射暴了企图抵近射击的匈奴轻骑兵。数量有限的重骑兵,也在汉军的密集攻击下,被前排的盾兵所阻挡。发现这样只是徒增伤亡后,他们转身向城门方向撤退。

随着更多汉军部队与同盟骑兵的突然赶到,匈奴骑兵在惊慌失措中,涌入城门。追击的南匈奴与乌孙人,却不敢靠近有防御火力的城墙。城门两侧的斯基泰步兵,则在标志性的大盾牌掩护下,用复合弓火力射退了他们。这些典型的草原式步兵,因为第一排武士习惯放置于身前的一人高大盾牌,而被汉朝目击者称为鱼鳞阵。但他们主要是依靠弓箭为杀伤手段。当确定匈奴残兵完成撤退后,他们也就顶着汉军的新一轮射击,以完整的阵列入城。

此后,汉朝大军将郅支城围的水泄不通。大量同盟军以辎重车在远处围成圆形的设防阵地,派出骑兵巡游周遭地带。汉军则依靠大盾牌掩护,用弓弩与城头的守军对射。郅支城是典型的斯基泰式堡垒,在木质的外墙被汉军焚火烧毁后,守军继续退到夯土构造的卫城土台顽抗。深受草原武士文化浸染的郅支单于,还发动了自己的几十位后宫娘娘等楼作战。这些草原女豪杰在汉军的密集火力下,也是折损过半。单于本人的鼻子,也被箭矢射伤。

最后时刻,约10000人的亲匈奴康居骑兵,姗姗来迟。他们分成十几队人马,绕着围城军队的阵地奔走,企图寻找一个合适的突破口。但除了收获围攻者的箭矢外,他们再也没有其他什么成果了。一晚上的折腾后,他们在白天开始先行撤退。

已经杀入城中的汉军,则继续用火攻的方法,围逼堡垒内的残余守军。当冲车终于撞破厚实的土墙,堡垒内的1500多匈奴与康居人被杀,郅支单于本人也被砍了脑袋。

郅支城之战,无疑是一场在开始前就已分出胜负的战役。陈汤在康居等地,以夷制夷的杰出外交手段,让匈奴单于在开战前就被严重孤立。选择在冬季作战,不仅让城里的敌人来不及疏散,也严重影响了他们向同盟部落的求援行动。虽然汉军无法保持在葱岭以西的长期存在,但这样的胜利无疑瓦解了匈奴势力在中亚重振旗鼓的可能。陈汤在一系列战略战术的选择上,无疑比强行实施虽远必诛的那些前辈们,高超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