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44年四月,清摄政王多尔衮率八旗军与明总兵吴三桂合兵,在山海关内外击败李自成大顺军的重要战役。此战的胜利,开启清朝入主中原,征服南明政府与大顺、大西等政权,建立在全国的统治。

1644年的春夏交际,能够主宰大明帝国核心京畿的三股势力,都感到自身地位尴尬。李自成的闯军势力,实际上正处于一个非常为难的境地。虽然已经摧古拉朽般的横扫了大半个中国北方,占领了政治意义大于一切的北京。然而这个新生势力的扩张来的太过突然,广袤势力范围下,依然是盘根错节的问题。由于缺乏对传统儒家士大夫的认同和尊重,也缺乏既有的行政管理班底,李自成在实际上只能控制非常有限的地带。

留给闯王一伙人的时间并不充裕。他们一方面需要接收越来越大的地盘,还有着手恢复秩序,将地盘上可用的资源全盘榨出。另一方面还需要考虑如何对付明朝的残余势力和关外的满清。直到兵临北京城下,他都在想办法拖延时间。对于清廷送来的联合计划,不置可否,又向临死的崇祯传达善意。但一切都随着崇祯的执意自杀,毁于一旦。

驻守在山海关的明朝精锐–关宁军,处境更是艰难。先前还准备发兵增援北京的他们,无时无刻不需要提防山海关外的清军部队。崇祯的死,让上至统帅吴三桂,下至普通大头兵的所有人,都突然失去了效忠对象。他们不仅军饷无从着落,通往家乡的路也已经断绝。现在只有在全军覆没前,从两伙让他们都厌恶的人之间,选择一个投靠对象。

即便是雄踞山海关外的满清势力,同样处于迷茫之中。颇有才能而主张议和的皇太极已经在前一年驾崩,继位的顺治不过小屁孩一个。主政的多尔衮必须带领扩张中的大清前进。但如果不慎失败,也将被内部的政敌们乘机清算。崇祯的死,逼着清军必须立刻进关,否则可能再无机会。在这样尴尬的氛围中,三股势力都谨慎的观察和试探对方。清军开始将手中全部的满蒙汉部队集结,准备绕开山海关。从几次获得成功的长城沿线,冲入关内。李自成成功招降了不愿投降清军的吴三桂,却因为内部组织的涣散,而闹出了虐待统战对象家人的蠢事。吴三桂不愿投降清廷,但难忍受辱之气。他现在所要做的,只是如何保住手里的军权。

于是,大家都熟知的一段历史就此继续演进下去。表面上志得意满的闯军,走上了东征山海关的不归路。表面上还在犹豫不决的吴三桂,已经准备用关宁军入股满清。表面上还在秘密进击的清军,转而奔向山海关。

明朝后期的军队大部分已经沦为治安力量

尽管大顺、满清和吴三桂这三股势力,对于自身的政治生存地位都很忧心。但对手里安身立命的军队,大家都是非常自信的。即便是兵力最为薄弱的吴三桂所部,也是明代糟糕军队中不可多得的精锐力量。虽然这支被称为关宁军的部队,本质还是大量打仗作风不坚定的辽东军户,却有着质量上乘的家丁力量。他们作为军官的私人班底,处于全军的金字塔顶层。几乎都是骑兵的他们,不仅得到最好的供养,装备也比较可靠。自然是全军战斗力的保障。

至于开始大举东征的闯军,则拥有着胜于明朝官军的战斗水准。剖去那些归附不久的前明部队和跟风打劫的流氓难民,闯军约50000人的核心部队,实际上以过去的明朝西北边军为班底打造。这支长期驻守边疆,却得不到朝廷足够配给的正规军部队,是李自成武力征伐的基础。杀起过去的同僚,可谓得心用手。

最后是积蓄力量多年的满清大军。这支军队从最初的东北亚渔猎部落,发展成为了当时东亚地区,最强大的武装。从满州各部编组的八旗劲旅,到纷纷来投的蒙古骑兵,以至于不少火线加盟的前明汉军。当入关前夕的清军,拥有着东亚地区几乎全部的武装体系,战斗力自然不容小觑。正是这种对武力的自信,与未来前景的不确定。让三支东亚地区最强的武装力量,聚首山海关。一场东亚大陆上,最高水准的战役,就此展开!

雄关难克

李自成的闯军从北京开拔后,就一直以较为缓慢的速度行军,到4月21日才抵达山海关。这既是因为闯军的复杂成分不易协调,也是因为李自成并不希望在明朝精心营建的天下第一关前,折损力量。他特意带着俘虏的前明太子和吴三桂父亲吴襄,意在从国与家的双重层面,占据道德的制高点。他的军队人数并不超过10万,却对外号称30万之众。也是希望通过绝对力量优势的宣传,给困守山海关一隅的吴三桂以巨大压力。

然而出生地位低下的李自成,并不能理解吴三桂此时的身份转变。崇祯的一命呜呼,以及自身施加的强烈逼迫。都将吴三桂从过去拥兵自重的边将,直接转化为唯利是图的军阀。所以,后者宁可以40000人的军队做殊死一搏,也不愿意乖乖的臣服。何况,吴三桂手里还有防御设计严密的山海关防线,坐等闯军前来扣关。

至于临时调头的清军,并不能将全部兵力都马上带到山海关。强行军意味着汉八旗的步兵与炮队,无法及时跟上。最终赶到一片石战场的只能是骑兵。多尔衮特意在战场附近驻足观望,不仅仅是为了让吴三桂与李自成两败俱伤,更是等待更多援军抵达。

李自成在山海关下的部署也非常明确,精锐部队几乎按兵不动,饥渴的流民炮灰与需要的表现忠诚的新附军,一拥而上。前者由农民军时代的老部下白广恩带领,后者则由归降不久的唐通指挥。这支总计20000人的先头部队,进军到山海关附近的一片石,阻断了吴三桂退往关外的后路。其余60000人的部队,分头攻打山海关的西罗、北翼和东罗城。由于没有红衣大炮之类的可靠攻城武器,也不愿意花时间打造旧式攻城器械。闯军几乎是在以手里的武器与血肉之躯,硬闯山海关。

好在山海关虽然是明朝苦心经营的雄关,但也不是为抵抗如此之多的敌军而设计。吴三桂一面让战斗力较差的地方民团去防御各处工事,一面率领精锐的部队列阵西罗城下决战。尽管家丁部队在战斗力上胜于普通闯军,终究还是在有限的空间内,双拳难敌四手。不得已之下,关宁军也只能低下高傲的头颅,向闯军诈降。等到后者靠近城池,才集中城楼上的各类火器射击。这样西面的防线,暂时稳住了。

在北面,居高临下的顺军倒是获得了优势。唐通的前官军部队,带着不少火器,很好的压制了城头的守军。但当夜幕降临,已经失去警戒的他们,突然遭到了刚刚抵达战场的清军猛攻。随着唐通的前明官军溃散,局势的天秤已经发生了逆转。

气势磅礴的决战

4月22日,闯军继续猛攻山海关,吴三桂不得不带着家丁们冲出重围,向清军求援。多尔衮顺水推舟的接纳了他,从此开启了满清的入关之门。

第二天,已经占领北翼城的闯军开始寻求决战。虽然发现了清军部队正在入关,李自成还是对局势抱以侥幸心理。他希望通过一次迅速的决定性胜利,有了清军壮胆的吴三桂,索性将大部分部队拉出城外决战。多尔衮以骑兵为主的清军,则位于北面的山头观战。

精锐尽出的闯军,摆出了他们赖以成名的中世纪战阵。全军被习惯性的分为了三个分队,除了已经被大量消耗的新附军和农民炮兵,主力步兵以长矛方阵一字展开。在他们身后还有大量募集来的弓弩手支援。闯军中最为精锐的骑兵则部署于步兵身后。李自成本人则与压阵的精锐骑兵一起,位于全军最后的位置。

吴三桂的关宁军和民团,在布置上与之类似。大量装备了长形盾牌与长矛的重步兵,以四排纵深部署在整列的最中央位置。在他们身前是三排使用圆盾和砍刀的近战步兵,身后则有三排使用弓弩、火铳的轻步兵。精锐的关宁铁骑等骑兵部队,同样部署在步兵战线之后。

依然不觉情况有变的闯军首先发难。他们的骑兵从步兵阵线背后杀出,策马到关宁军面前,熟练的释放手中的弓箭。在密集的箭矢攻击下,明军的重步兵们纷纷举起盾牌防御,远射步兵则以自由射击的形式还击。虽然按照兵书操典,轻步兵们往往需要按照一定的秩序共同射击。但由于历史原因,此时的明军步兵大都混编了火绳枪、旧式火门枪、弓箭和弩。要让如此繁杂的远射武器同时开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这样无序但连绵不断的火力,足够逼退靠近的轻骑兵。

当步兵火力逐渐减弱,关宁军的骑兵还是从后方杀出。他们同样受到蒙古与满洲骑兵的影响,首先以弓箭射击闯军的骑兵,接着以长矛、砍刀或骨朵,发起近战。闯军骑兵自知不能恋战,熟练的向后撤退,转而从三个步兵方阵之间的空隙,撤入二线。

闯军的步兵阵线在这一过程中,不断挺进。现在,关宁军的火力开始倾泻到他们身上。在身后弓弩手的掩护下,闯军重步兵纷纷挺起长矛,侧身倚着长盾,徐徐前进。明军火力不足的劣势也在这时暴露出来。闯军在没有受到多大损失的情况下,靠近了吴三桂的刀牌手。一阵激烈而沉闷的盾牌撞击后,长矛手的优势尽显无疑。关宁军的刀牌手们,被压的直往后退。关宁军第二线的盾矛兵马上顶上来,替代了开始溃退的前排。两伙装备、战法基本一致的人,厮杀到了一起。上一次出现类似的情况,已经是200多年前的靖难之役了。

吴三桂的关宁军虽然号称精锐,但大部分人依然只是躲在精锐身后的老兵油子。此时面对的却是长期在西北历练,并经历过中原等地搏杀的闯军。数量还是劣势的守军,逐渐开始不支。这些闯军精锐还在前两日的战斗中做壁上观,人数与体力的优势,确保他们将关宁军两翼击退。这样一来,吴三桂与他们的精锐,被三面合围了。

剧情反转

到目前为止,吴三桂的关宁军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除了步兵被闯军两翼包抄,双方的骑兵也在方阵的间隙和两翼,展开了血腥的近战。两支往日大明王朝的精悍力量,此时正为生存,殊死一搏。

在北面山头目睹这一切的清军不知作何感想,但多尔衮敏锐的察觉,时机到了!

随着号角的响起,李自成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清军的阿济格、多铎,各率2万精骑,顺着风势从山坡上冲下。在释放了一轮强弓后,满洲与蒙古的骑兵们,狠狠的撞入了闯军步兵后方的轻步兵队伍。大部分闯军来不及调头射击,便已经被装备较好铠甲 的骑兵打懵。随之而来的溃散,不可避免。他们身前还深陷肉搏的重步兵也很快遭到两面围攻,不少人被清军和关宁军合力绞杀。

目睹这一切的李自成本想率领精锐骑兵出战。但在周围人看来,糟糕的局面已经无法挽回。一代霸王的全盛之路,在一片石的尸山血海中,被硬生生的打断。眼看精锐大军被两股敌人在城关和山间屠杀,李自成也只能率领最后的残余,退往北京。

取得大胜的清军并不想放过一举定江山的机会。一队骑兵一对李自成的人马,紧追不舍。好不容易摆脱追击的闯王,索性将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处死,并将他的首级悬挂在高竿上示众。他在山海关城下的冒进,让他失去了控制全局的力量。

1644年的6月6日,获得大胜的清军进入北京。先前撤到这里的闯军,已经弃城而去。李自成临走前,将吴三桂留在北京的家眷全部杀死,也让后者与自己彻底决裂。第一批进入北京的清军,就以吴三桂的关宁军为先锋。受封平西王的前大明山海关总兵,此后将为清军一统河山,效犬马之劳。北京城只是这星辰大海之路的第一站。

至于一路向西的闯王,依然想和时间来一个赛跑。他此后的策略基本上是固守关中的基地,以图后进。但清军自入关起,就不曾给过他任何喘息之机。随着闯军的固守的另一要隘–潼关,被清军的汉军红衣炮队攻克。李自成彻底失去了割据一方的机会,再次沦为流寇大盗。仅仅1年,他便在南方被老农打死,结束了跌宕起伏的一生。

1644年的往事,在很多今人看来,堪称悲剧。但当一个把沽名钓誉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吊死鬼来执掌国家。王朝的灭亡,并非不可想象。何况这个王朝的军队,在17世纪中期,还不能用近代化的火枪大炮来全盘武装自己。个别强军之外的所谓精锐,会在作战中被起哄的流言,吓到全军崩溃。再不灭亡,则天理何容?

无论如何,一片石大战都堪称近代早期,东亚大陆上的巅峰之战。参战的三方,都是当时地区内的最强力量。各自的战术组织、武器装备和士兵素质,都不是张献忠之流与南方数位牛逼哄哄的大帅所能比肩的。哪怕是几乎全军覆没的闯军,也在战斗中表现的可圈可点。当清军搞定了其中的一支,又消灭了另外一支,焉能不以武力让天下折服?

为何山海关之战中,李自成会败于吴三桂和清军?

要回答李自成的山海关之败,要从三个方面谈起:

1、迅速腐化,吃喝玩乐,失去战斗力

郭沫若曾把李自成败亡归结为:进京后队伍迅速腐化、失去战斗力。这一说法在《明季北略》中有佐证:二十戊申李自成入宫,大顺军的马兵入城,乱闯百姓家,大顺军将领看到高门大宅就据为已有,刘宗敏占据了田宏的宅子,李牟占据了周奎的宅子。

另一处记述是这样的:大顺军进京后“先拿娼妇及歌童小唱各数十人设宴”,又到大大殿里摆宴演戏,往来奔突,嘻笑嘈杂。北京的午门处,马兵东西驰骋,一片狼籍,大顺军的童子兵还把从宫中抢来的锦绣裹在身上,飞马在闹市。

“闯王来了不纳粮”的那支队伍消失不见了,将领们带头腐化,士兵们初进北京城很快迷醉在酒色财气之中。这就是为以后的失败埋下的第一粒种子。

2、无心理准备,更缺乏战略准备,逼反吴三桂

细看历史会发现,李自成攻下北京城,并非军队战斗力超强,而是明朝军无能,正如李岩所说明朝的“报效之人,不能多见也”。意外打下江山要当皇帝了,对李自成来说很意外。因此,缺乏战略准备和心理准备,导致一把好牌被打坏。

表现之一:大顺军进城后如同之前每攻一城就抢掠、打击豪绅一样,没有及时安抚和稳定旧有官吏体系,保证国家机器运转,而是追饷索银,刘宗敏发明了新夹棍,“夹木俱有棱,铁钉相连”,专门拷打官吏,还在军府门前立两根木柱,“磔人无虚日”,天天都有官吏被凌迟处死,一天不漏。

表现之二:大顺军以为攻下北京城就万事大吉,将领们忙着往腰包里抢钱,李自成忙着搞登基,唯一头脑清醒的李岩提出:对追赃者按贪污、抗命不降、清廉者分成三类,不要一棍子打死,同时提出“以尧舜之德爱及天下”、“一切军兵,不宜借住民房”、招抚各地将领,“许以侯封”等。李自成却只批示三个字“知道了”。

表现之三:李自成进京后曾打过一张好牌:遣人招吴三桂,又行文招左良玉、高杰、刘泽清等。他意识到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是最大威胁,各地明军战略力量犹存。面对吴三桂等重要的将领,李自成最初的招抚之策是正确的。但是,事情并没有向好处发展。

历史一瞬间被改变了:吴三桂当初奉崇祯诏命救援,到山海关时北京城已破。他犹豫不决时,李自成抓了他父亲吴襄,写信招降,吴三桂准备投降。率兵走到滦州,听人来报爱姬陈沅(陈圆圆)被刘宗敏抢走,冲冠一怒为红颜,率兵回到山海关决心与大顺军为敌。

3、战术上失败,又遇奇怪天象,被清军偷袭

失去战略上先招,面对抗命不降的吴三桂,李自成搞了一出“御驾亲征”。吴三桂则暗暗投降清军。对这一切李自成一无所知,把20万部队布阵于山海关,从北山绵延到海边。有野史说,当时李自成汇集了百万大军,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清兵却暗中设阵,吴三桂奉命在右翼。关宁铁骑本是精锐之师,大顺军依仗人多势众,两军从上午7点杀至晚上5点,大顺军的包围圈被打开又合上。清军在战况胶着时,从吴三桂阵地右边出击,直冲大顺军的中军,“万马奔跃,箭如雨下”。

《明史》记述此时又遇到奇怪天象:天黑时突然刮起大风,吹向大顺军的阵营,沙石如同冰雹……李自成正挟持崇祯的皇太子朱慈烺在高岗观战,发现清军偷袭后,自乱了阵脚,急忙纵马下岗而跑,自己率先当了逃兵。清军追击40里,大顺军彻底溃败,自相践踏,死亡无数,尸横遍野,河沟里的水都被鲜血染红了。